【普希金與王節如 （如姊）】---王申培 作

『我愛你，但我已嫁人，對他，我要永遠忠貞。』
『豺狼寡義情\ 老婦病孤舟， 蒼天無語問\ 淚泣淡江流！』 --- 棄婦吟

六月六日，這不平凡的一天，當歐美注意力都集中於諾曼地登陸 55 周年紀念日之際， 俄羅斯全國卻熱烈地慶祝普希金兩百歲誕辰紀念。各地億萬人民以他為傲為榮， 家家戶戶都掛起普希金的照片。一連好幾周全國上下掀起陣陣普希金熱，電台、 電視台、學校、公共場所都在朗誦他的作品。普希金的誕生地 莫斯科的廣告牌、商店、 辦公室、信用卡，到處都印著他的肖像。就連一向對文學不甚喜好的的葉爾欽總統 也來湊熱鬧，一聲令下設立了『普希金獎』，六月六日當天親自頒獎給全俄羅斯 28 名在藝術文學方面最有貢獻的人，其中包括音樂家艾琳娜阿希波娃、藝術家雅莫雷耶夫、 和聖彼得堡國家圖書館館長柴澤夫。當天清晨，首都『普希金廣場』萬頭鑽動，來圍觀 總理史泰巴辛和莫斯科市長魯茲柯夫 在普希金銅像前獻花致敬。

普希金，這位被尊稱為俄國現代文學之父、代表俄國文學的真實心靈，也是象徵 俄羅斯民族和精神的詩人，他的作品在各學校列為必讀，全國找不到沒有讀過他作品 的人，也很難找到一個不愛普希金詩作的俄國人。一位建築工人在電台上說：『讀 普希金的詩，可以觸動你的情感。』且聽這首：『我的人民將永遠愛我/因我已喚醒 善惡和良心/歌頌在無情的世界/為自由而倒的士兵。繚思呀，不要背叛 神意/不求榮耀， 不怕侮辱/不怨咀咒，不喜稱讚/也不要和蠢人爭辯不休。』據說受到羅馬詩人荷拉修斯 的頌詩影響。還有：『心中燃燒著自由的火燄/只期待著正義之心不死/朋友阿,我們把 美麗高昂的心獻給 祖國/同胞阿，要有信仰/令人興奮的幸福之心即將升揚/ 祖國即將 甦醒/把我們的名字烙刻/在崩倒的專制的廢墟上！』充滿光和火的熱力，這不正是六．四 精神的寫照嗎？的確，普希金實是俄羅斯最受敬愛，最被尊崇的人物。

可惜相較於英國的莎士比亞和美國的馬克土溫，作品影響力超越國界，普希金在俄國 以外地區的聲望卻遠不如托爾斯泰、契可夫等人。但在俄國人心慕中，這些人遠不如 普希金。或許是因為普希金的詩很難翻譯的緣故罷，所以才不像其他俄國文學家那麼 在國際文壇上享大名。

這使我想起我國俄文專家，普希金小說權威 王節如女士來。十多年前她從香港 中文大學到波士頓大學來訪，我們見面暢談過好多次，受啟發穫益良多，知道她原來也是 京劇專家，當年趙元任女兒趙如蘭教授在哈佛大學讀博士時，很多京劇及地方戲的資料都 是王節如熱心幫助收集合作愉快。台灣那時還是『反共抗俄』時代，俄文專家不多，且常 被監視，想要宣楊俄國文學猶如大逆不道，危險且吃力不討好。我還是來到波城後，從 王女士那兒才知道普希金。在他所有作品中，我最喜歡那充滿俄羅斯鄉土風味，像詩一般 感人的寫實韻文體小說《尤金．奧涅金》。這是他最重要的作品，深受拜倫和莎士比亞的 啟發，卻擺脫兩人的筐臼，獨創俄羅斯風格。從 1823 年起，歷盡八年心血完成。他以 自由奔放的筆觸，詳盡細膩地描述奧涅金和達姬雅娜的戀情與命運。生動刻畫出當時俄國 社會和生活的世態萬端。被名批評家伯林斯基讚譽為「俄羅斯生活的百科詞典」。普希金 藉著男女主角命運的衝突，提出他銳利的社會批判和哲學思索，描繪真摯情感和道德勇氣 的困迫。字裡行間充滿錯綜複雜的抒情意象，寫實的描敘中也隱含著對大自然的讚美。 說明了健康的真理與責任觀勝過了犬儒式的思想和西方的膚淺。所用的四音步抑揚格詩體 的十四行詩，對後世俄詩的發展更有莫大的啟導作用。難怪杜斯妥也夫斯基讚譽本書為 『俄羅斯的民族史詩，達姬雅娜是俄羅斯純樸與篤誠的化身。不但表現了俄羅斯的過去和 現在，同時更啟示了無比的美之特性的未來。』

且聽其中最精彩的一段，達姬雅娜說：『... 哦！奧涅金啊，這些可詛咒的 財富，這些糜爛的奢華。脂粉的裝飾，上流漩渦的殘渣，美奐的家宅，晚會的喧嘩，在我， 是一片空虛』『...我寧願拋卻這假造的面具，撕碎這璀燦的衣裳，屏絕這 些繁華，這些喧嚷。換上我們初見面時的地方，那裡的房舍是那樣的寒傖，裡面有一架書， 供我們流覽；周匝有一所荒園，供我們盪徉。奧涅金啊，我們初見時的那個鄉村，如今深鎖 著寂寞的煙雲。十字架與幾株數枝的陰影，覆蓋著我祖母的荒墳 ...幸福曾經那樣可能， 日子是那樣的近 ...』『我愛你 （不必掩飾），但我已嫁人，對他，我要永遠忠貞。』 多令人由衷欽佩祝福！這使我想起一首棄婦吟：『豺狼寡義情/老婦病孤舟，蒼天無語問/ 淚泣淡江流』多麼強烈的對比！又想起《湖濱散記》的作者梭羅一生崇尚簡樸並身體力行， 他的思想後來給美國青年帶來深遠的影響，『華敦湖濱懷梭羅/達姬雅娜伴爾旁』據說， 達姬雅娜對後來俄國婦女也產生很大的激盪。她們深受感動紛紛拋棄繁華熱鬧的都市生活 大量湧入鄉村，幾乎改變了俄國的社會結構和生活形態。難怪會感動得令另一音樂大師 柴可夫斯基聲淚俱下，把淚珠譜成曠世傑作大型歌舞劇《尤金．奧涅金》來。與《一八一二 年序曲》、三大《巴雷舞劇》和《第一號鋼琴協奏曲》齊名，充滿美不勝收的俄羅斯廣大 田野的鄉土風味，永遠膾炙人口，可見大師惺惺相惜，英雄所見略同也。

不禁又再聯想到王節如女士。難怪她會這麼熱愛宣揚《尤金．奧涅金》，因為她也有很多 像達姬雅娜般卻是中國婦女式的美德：純樸、愛大自然、愛夫。當其夫在英苦讀博士最艱 難窮困之際，王女士從台灣不但寄錢連牙刷都寄去救急。1987 年蕭錦綿訪問記《春風又來 的時候》中曾讚歎『同林鳥/同林相知曉/情也多，愛不少/人間第一好』 1988 年其夫在 波城腦疾突發，需住院緊急開刀除腦瘤。斯時王女士本人臥病在台，不克來美。特請我們就 近照料，還很體諒特別叮嚀一定要把長途電話帳單寄去，不好意思讓我們破費云云。我們 當然沒寄去。記得她事後還問了一句：『他從 Brigham and Women Hospital 出院有沒有 變成女生？』肅穆中不失幽默感。蕭錦綿在文中稱她『如姐』，我們稱她『大嫂』，她卻說 ：『其實我是你們爺爺輩，因為在北平(京)時，吾夫與胡適之和當時號稱「玉石娃娃」的 立法院長 童冠賢 平起平坐，與他們同輩。跟據﹤等量遞等原理﹥我不也就是你們的 爺爺輩嗎？』幽默中還帶著數學哲理。她非常熱愛中國鄉土文化，頗有研究。譬如：『福建 方言稱早飯為「吃天光」，因為是早上天剛亮時吃的。』又如『我一般不贊同簡字，但有些 還合情理，例如：小土為 ﹤塵﹥，人本為﹤體﹥』。這些見解都對我研究電腦識別中文有 不少啟發。

前幾年每次回國講學還偶而與王女士見面暢談。近來得知她臥病在床，無法出台北家門，需 用心律調整器。前幾天，王女士之老友 思果兄告訴我說，她已病危住院，不太認得人了， 好可憐。我聽了好難過，不覺鼻一酸，淚潸潸。望著波城夜晚浩瀚的天空，無數閃耀的星光，我 祈禱上蒼，藉著這些星星把我的祝福和願望帶回太平洋彼岸那遙遠的故鄉。祈求 神保佑她 早日康復出院，美麗的﹤達姬雅娜﹥的故事，再給眾人講。在這 普希金 200 周年誕辰的今天， 求 神成全我這小小的心意和願望。 我祈禱上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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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r. P.S. Wang, Lexington, MA 02420 U.S.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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